《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出色的娄烨，不合格的犯罪电影
编者按：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刺猬公社”（ID：ciweigongshe），作者 周矗。36氪经授权转载。
历经数次撤档传闻，这部历时3年，拥有100多个版本的电影《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以下简称《风雨云》）终于和观众碰上了面。
这件事放到导演娄烨身上，一点也不奇怪。他被业界称作“禁片导演”，因为对电影题材的执着，他的多部影片都未曾面世，还曾遭遇过“禁拍五年”的处罚。
幸运的是，尽管历经多次删改，《风雨云》这部融合了暴力拆迁、官商勾结、伦理悖论等元素的作品，终于像娄烨强大的意志一般，向全国观众展示了那个“风雨飘摇”的灰暗世界。
《风雨云》的问世足以让娄烨粉丝感到兴奋。“娄烨还是那个娄烨，大量的跟拍、变焦、模糊的镜头，约翰·约翰逊第三次配乐，依旧是很强烈的个人影像风格。野战的开场和激情戏的穿插直接唤起我对《颐和园》的记忆，果然是'躺在文艺青年硬盘里的男人'。”影评人小李子说。
娄烨从不避讳人对性的欲望，影片中出现的性爱场面，背后通常都有极深的人物关系的剖析。《花》是，《推拿》也是。
他喜欢展现时代变幻与不同人物生活的连接，这种连接同样包括爱与性。在每一场激情戏中，娄烨希望表现的都不只是人最初级的欲望，还夹杂着人物之间的复杂的连接与情绪。这种情绪就像一把手，牢牢地牵引着整部电影的节奏，也一直抓着观众的心。
他曾对记者提到，“两性关系实际上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一个很重要的索引，这是我个人的态度。就是说你很多东西，你能从它中间发现一些社会背景，人文关系，你能读到很多东西，所以这就是为什么爱情故事是特别有意思的事情。”
这种风格同样延续到了《风雨云》中。
影片中的“官商”两对夫妻，四个人之间“排列组合”式的情感关系，警察与犯罪嫌疑人之间的暧昧不清，有一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滋味，昭示了人物不同的命运和最后的选择。
这很娄烨。
让更多人印象深刻的娄烨电影的“晃”，则在《风雨云》中达到了一个极致。
影片的观影指南提到，这部片子的晕眩等级很高，影片全长124分钟，相当于坐12次跳楼机、24次过山车、41次海盗船或喝10杯浓缩美式咖啡。观影提示中也注明了“建议购买三排以后的座位观看，想挑战观影生理极限的可以靠前坐。”的字样。
在影片核心部分，娄烨用摇晃破碎的镜头，把官员的伪善与底层群众的无力以一种岌岌可危的方式展现了出来。陈妍希饰演的连阿云与宋佳饰演的林慧抢夺方向盘的一场戏，则把两个女人爱情与权力上的混乱纠葛，以眩晕的方式推向了高潮。
豆瓣网友阿拉善认为，“晃动”的镜头配上像磕了药一样迷幻，传达出的是介乎于极致现实的画面和抽象迷幻的意识形态之间的娄烨式的通感。
娄烨希望通过这种晃动，带领观众无限制地接近那种混乱的现实。这既不是主人公的视角，也不是观众的视角，而是娄烨的视角。
“但不得不承认这些镜头更具现实感，影片所要表达的东西也更震撼、强烈了，这是娄烨影片的魂。”影评人小李子认为，在晃动的镜头下，电影的主题仍在时代背景下的社会现实与人的欲望中展开。
时代变迁下的利益勾结，权色交易，伦理扭曲，就像“一场游戏”。最后几个人物的悲剧，幻化成了一场破败的梦。他们错乱的人生又只是官场百态下的一个缩影，就像饰演姜紫成的秦昊在微博中评价的那句“你看，所有的事都是这样，会过去，被忘记”。
许多娄烨影迷为这种宏观视角下的“暗流涌动”拍手叫绝。娄烨影迷艾米认为，《风雨云》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娄烨突破了过去电影中对边缘群体的关注与私人表达，视角变大了。镜头与色彩运用具有极大的审美价值，是最好的一部娄烨电影。”
但随着影片的上映，《风雨云》在豆瓣上的评分从开画的8分下降到了7.6分。许多观众直指《风雨云》中漏洞百出的逻辑，使得片中的故事突兀且狗血。
豆瓣网友@炯之提到，《风雨云》人物行为的逻辑漏洞实在太多，而又无法自圆其说。整体看下来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自我麻痹，所有人都在互相缠绕，和时代的关系可有可无。任何现实犯罪题材的电影都应该要是逻辑自恰的，而不是用风格来搪塞，整个故事比也偏向黑色电影的《白日焰火》差太多。
小李子则认为，《风雨云》其实并不能称作是一部犯罪电影。“我并不将其看成犯罪电影，犯罪只是一个配件，整部影片的重点并不在犯罪。但如果深究这一部分的话，其中是存在不合理性的。”
犯罪电影一般以犯罪过程以及对犯罪的侦缉为主要内容，其核心是犯罪的实施和真相的发现。而让这两者充满吸引力的，则是犯罪手法的巧妙其背后隐藏的动机。“犯罪动机-犯罪”、“犯罪--惩治犯罪”则是人物行为中最主要的因果逻辑。
“逻辑合理”对犯罪手法的呈现至关重要。很多人喜欢用“环环相扣”这一词来形容犯罪电影的逻辑，因为在推理过程中，只要有一环是松动的，后续的整个犯罪过程会受到“蝴蝶效应”一般的波动，整条犯罪逻辑便无法成立。
犯罪逻辑的不合理在《风雨云》中随处可见。在唐奕杰坠楼案中，最终的凶手小诺在天台上将唐奕杰推下去的行为充满了偶然性。
既然唐奕杰当天处理“暴力抗拆”的活动地点是不可预知的，那么小诺的犯罪则更像一次临时起义，而并不像影片中所呈现出的有计划犯罪。
近几年，许多优秀的国产犯罪电影将重心放在了犯罪背后的动机，即犯罪人物关系上。在一段犯罪关系中，犯罪者与被害人、犯罪者与执法者以及犯罪者之间的关系是最为突出的关系，也是犯罪电影中的灵魂。
在电影《暴裂无声》中，农民张保民儿子的死看似简单且偶然，但代表着“食肉者”的矿业集团董事长昌万年的跋扈，使得“食草者”百姓的牺牲成了一种必然。背后牵扯出的，其实是动物般弱肉强食的残酷现实。
《风雨云》在几段犯罪关系的处理上存在硬伤。影片中，小诺对名义上的父亲唐奕杰的犯罪动机，并没有合理的铺垫与解释。
作为母亲私生女的小诺，是权色交易背后的悲剧。尽管唐奕杰对她去香港进行了暴力的阻拦，但她痛苦的根源并不是这位曾经待她为亲生女儿的男人造成的，也不是犯罪可以解决的。
影片模糊叛逆和施暴的边界，更没有对小诺从二次元少女到凶手的转变进行细节铺垫。面对执意追查的警官，少女可以毫无惊恐与掩饰地向他告白，并与他偷欢。
“犯罪者与执法者”的人物关系也不尽合理。在影片中，井柏然扮演的杨家栋警官的父亲由于追查连阿云案而发生车祸，并一生只能坐在轮椅上。这件事成了杨家栋堵上名誉与性命追查案件的最大动力。
但在警官世家的职业素养与家庭仇恨的双重设定下，杨家栋与疑似犯罪嫌疑人的偷欢便十分不合情理。偷欢的动力若是发自情欲，便是警官对父亲与自身灵魂的亵渎。偷欢的动力若是出自调查案件，那么在几次交手中，警官不但没有凭借其敏锐的嗅觉，从两位女性身上发现丝毫破绽，甚至连破案必备的监控录像，才到电影最后一刻以“抓小三”的名义复现。
娄烨说，“我想表达的所有态度已经非常清楚地在影片中了，包括影片所有的删改痕迹，这都是我希望观众了解到的。所以在上映的时候，从现在开始吧，我保持沉默。”
我们无从得知是否是删减留下的剧情漏洞，让《风雨云》成了一部不合格的犯罪电影。但就电影惊艳的表达、宏大的主题与娄烨的个人风格来看，讨论风雨云的逻辑合理性是否有意义？
在《风雨云》的豆瓣影评中，前两篇热门影评均被两星评分攻占。许多慕名而来，第一次观看娄烨电影的观众，也在评论区表达他们对晃动镜头与逻辑漏洞的不适。
从《风雨云》的选角来看，井柏然、马思纯、陈妍希等年轻明星的出现证明了娄烨对电影商业价值的渴望。但上映五天，5300万的票房已经远远落后于同档期上映的《反贪风暴4》与《调音师》。仅在笔者观看电影的影院中，就有近三分之一的观众中途离席。
图片来源：艺恩电影智库
艾米认为，《风雨云》其实不能定义为犯罪悬疑片，应该定义为一部剧情片或者文艺片。瑕不掩瑜，《风雨云》还是一部非常优秀的作品，对逻辑漏洞不必太过苛求。
但逻辑的薄弱与观影的不适，同样也抵挡住了一部分观众走进电影院支持娄烨，支持像娄烨一样有理想的中国导演的脚步。
“在电影上保持坚持与抗争的导演不止娄烨一个，《风雨云》也不是赢了一场什么战役，多么值得喝彩，我将其看作一群人的梦想和信仰，他们在追求梦想和保持信仰的路上不断探索着，在试探的边缘舞蹈着，值得感谢和尊重。在他们的坚持下，中国电影会越来越好。”小李子说。
抛开对电影幕后过程的同情，从这部电影呈现本身来进行评判，或许才是对娄烨的尊重。
参考资料：《美国犯罪电影的叙事逻辑解读》，李向武。
（文中小李子、艾米均为化名）
